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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爱的凤凰(原创)
发表日期:2005/10/7 23:30:00 出处:新散文周刊 作者:未知 发布人:bingge 已被访问 1078

 

     凤凰这个小城是要人养足了精神,在江边闲悠信步、在青石板的小弄巷里穿梭的。你在沱江边寻一处吊脚楼,女主人会殷情地拿了红头绳系着的钥匙,为你打开房门。就象长旅的劳顿后,你最初的想法肯定不是急着去游览,而是美美地睡一觉。

    一觉醒来,伸个懒腰,头脑里的混沌云开雾散,这时推开雕花格窗或踱到檐下,临江凭栏,自有那慑人心魄的画卷展现眼前。首先眺入你眼里的应该是那一条碧玉流淌的沱江,然后是满江的倒影,在流韵的梳洗中变得格外地清灵,格外地醒目,就像王叔晖的工笔画,细腻而轻盈,完全不似永玉那种山野的大写意,而是江南水乡的温柔。

    隐隐地,耳边捣鼓着清脆的棒槌声,心想:哪家的阿嫂如此贤惠,这样清宁的午后,屋里头该有个白胖生生的娃崽等着她回转去奶哩。于是,听得棒槌声越发地急促了……在从文的字里,这时临江而居的女子会推开格子窗,露出一根乌溜溜的辫子和一张粉脸,响铃一般对着江上的船老大喊:“二佬二佬!记得给我捎盒玫瑰胭脂,一瓶桂花头油来呵。”“晓得!”那二佬在里面回一声,头也没露一下,横直晓得是谁。沱江处处是这样的风物人情,让外乡人心仪万分,陶醉不醒。

    沱江的水色凝碧而清澈,你若是行船其中,江底妖妖的水草在缓缓的江波中扭摆着,象女子那细柔的腰肢,或是浪舞的草裙,轻盈飞扬,百媚皆生。那水草在船底弄出嗦嗦的轻响,她们随着船身拉长翠绿的手臂,仿佛是娇嗔万分地舍不得你,惹得你久久不忍离开,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她,去感受那丝绸般的柔滑,并在这种柔滑中沉醉,沉醉下去……

    我们几个女子就住在虹桥边上的吊脚楼里,每天清晨起床,第一件事就是趴在雕花栏杆上呆望着尚未醒来的沱江,这时心里不会有任何的念想,可以凭自己这么痴一阵子,同样是一种难得的享受。然后是精心的妆扮,轮换地去照镜子,如此美丽的景致,让我们对自己容颜的匹配顿生惶惑。本分的女主人见我们三个女子每天这么盛装出门,满脸的疑惑。那一夜大家坐在廊间闲扯,春的情绪无比幽然,她说:真想谈一次恋爱。我青春年少,一袭碎花旗袍,撑一把油纸伞,着一双将石板街叩出脆响的高跟鞋。那个他留着分头,一身灰色长衫,露出雪白的衬领,俩人在石板街巷里前后走着,若即若离。不仅如此,还要有“傩堂戏”、“阳戏”声,锣声,鼓声,琴声在石板街巷回荡。我笑了:那可是旧时知识男女的模式。春说要的就是这个感觉。女主人凑过来:我家从来不收男女同住的客人的。春故意一脸的可怜:那,坐在檐下说话也不行么?女主人松了一口气:可以的,不过不能太晚。看那俩人的认真劲,一旁的秀与我窃笑。

    说笑间,我溜出吊脚楼。走过一溜青光的石板路,穿过石穹大门,漫步东门外。见明月爬上东岭,虹桥卧波,月影沉入水底,江面泛起碎银;两岸垂柳绿荫,楼栋玲珑,烟村云树倒映在清流之中,水光山色浑然无际,人在其中,仿若步入玻璃世界,正所谓“遥望蟾宫应不远,步虚我欲上重霄”。最是那翘檐上迎风摇曳的灯笼,与江面上的点点渔火,咿呀桨橹,汨汨水声,相交成趣。偶尔眼前缥来淡淡的薄雾轻烟,与这一江夜的繁华,融汇一墨画笺,叫人疑心置身蓬岛,如梦如幻。

    忽遇一白头老翁,彼此道个好,坐在石头墙垛上,聊起来。老人八十四岁高龄,鹤发童颜,精神十足。他说自己住在江对面,与永玉的夺翠楼相邻,说凤凰的美丽是一本读不完的书,只要你愿意,百读有新意。他就是这样每晚出来读风景。老人是凤凰三中退休多年的中学历史教师,名叫包亢,是包拯包青天的第十四代后人。明嘉庆年间包姓来凤凰当官,衍留下他们这些子孙。在这样静美的夜晚,月光洒了一地的碎银,沐浴着老人和我,关于他是不是包青天的后人,我根本不想深究。我们聊起了小城里两个文化名人。我指着对面山环水绕,翘檐欲飞,画谢雕栏的夺翠楼说,我被沈从文的文字所迷惑,却被黄永玉大写意的人格魅力所折服。有一年我买到一套《永玉六记》,立即被这老头儿少有的幽默、睿智、哲思和大气所迷惑,从此我爱上了关于这老头儿的一切,他的木刻,他的画和他的散文,甚至他的大烟斗和他那顽皮的豁牙,都成了我衷爱的经典。永玉跟我们年轻人之间没有距离,有时好象就是我们中间的一个,他是那种思想上比较出世,行动上比较入世的人。和他的长辈沈从文的缠绵、文迂相比,他洒脱、狡诘、智慧,更接近年轻人。包老欣喜地拉着我的手说,你这样去爱我们的永玉是一种亲切、认同和理解。许多人的崇拜却是一种神秘、遥远,或不理解的。趁老人谈兴好,我又说起了“凤凰八景”,说着说着,老人就忘了词儿。毕竟夜深了,我这才发现石垛上早已扯了露水,老人是有些坐不住了。我歉意地站起来,他说明天中午会把“凤凰八景”的文字介绍送到小旅店。其实,小册子随处都买得到,但我不想扫了老人的兴。回到住处,女主人说,明天是山江苗寨赶边边场的日子,可以花四块钱坐车去赶边边场。

    次日大早,我们在虹桥北头遇见一位苗家阿嫂,上前问到山江怎么走,她用汉话告诉我们,过了虹桥坐一块钱的电驴儿,下车再坐去腊尔山的班车,就可以去山江。等我们兜来转去地找到去腊尔山的班车,阿嫂已坐在车上了,大家兴奋得抱成一团,一路上叽叽喳喳闹得象几只喜鹊。阿嫂一会儿给我们介绍风景,一会儿和车上的熟人拉家常,热情得不得了。她叫阿兰,在虹桥南头摆雕花摊,今天她去山江场上会一个姐妹,取回一些花样。

     天下着霏霏雨,窗外的小溪、田园、树木、吊脚楼,拥在雾里,时隐时现。不觉之中,见许多苗民从竹林深处,山坳坳里,小路尽头,涌到了公路上。他们有的是去场上会朋友,有的是去卖山货,更多的是轻年男女盛装出行,为的是在场口的大树下参加对歌,找一个中意的人儿。阿兰说他们是要走到山江去的,年轻人搭伴一路走到山江就比别的人熟了几分。我想,女伢欢喜看男伢的身板,男伢呢,当然是喜欢女伢婀娜的腰肢,佩环叮当的裙裾了。据说,男伢只要看女伢的头帕多长,就知道他的家世如何,看她的裤脚的花边就晓得她的刺绣手艺的深浅。他若看上她,只需拉拉她的手,扯扯她的衣,亲昵地喊声“表妹”,就表示了心中的爱慕。然后他们可以相约清溪柳堤之傍,竹林青石之上,古老繁茂的大树之下,或坐或站或躺,谈情说爱。他们也可以去集市上买东西。到小店铺里为她打一个银镯子,到布摊上为她扯匹头帕,买根花带,或去小馆子里请她吃碗阳春面也可以,就是莫对着场上的女子打野眼,她会认为你是那种朝三暮四的男子。他们会这样玩到日落散场,才约好下一场见面的地方,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去。这就是边边场的精华所在。

    山江苗寨,苗语叫叭咽,离凤凰古城23公里,山寨海拔590米,在万山环绕之中,古树掩隐之下,一条小溪穿寨而过,高处渡槽似虹,低处梯田如织,林木秀气,石峰奇巧,屋舍俨然,一派秀奇的苗寨风景。从飞虹渡往前走百米便有个苗歌台,台坪上有一个对歌亭,阿兰说那是每年的四月八或赶集时,苗族男男女女但奶但腊(跳花跳月)和对歌的地方。可惜今天下雨,我们无缘看到对歌的盛景。阿兰就此和我们分手,走前她望着我们的相机犹豫很久才说,欢迎到我的雕花摊看花样,还可以跟我照相。说完她消失在人海中。集市上人头攒动,苗女高高的头帕和闪闪的银饰在五颜六色的花伞下舞蹈、摇晃。我们借口买土特产,跟苗女们凑在一起,其实是想跟她们合影。她们发现后纷纷闪开,还告诉我们,老是有人说会寄照片来,结果没一个会寄来的。我们的脸有些发烧,的确,有谁回去后会想起她们?还是留一些真诚给这些山里的姊妹吧。一位苗女让我们拨弄她高高的头帕,她说这头帕解下来,总共有23尺长。这几天在沱江边看腻了搔首弄姿的所谓苗女,现在置身山江苗寨,目睹真正苗女清秀爽丽,霓裳摇曳的风姿,我们心中总有一种美不胜收的遗憾。在山江场上唯一的银铺里,那个一脸甜笑的苗家阿妹,着实让我们这些城里小姐惊羡万分。小店里挂满了美丽的织锦和五彩的花带,玻璃柜中有各式各样做工精致,或者粗犷的银饰,她就在这样的背景地映衬下,风姿万种。她真象传说中那个编织彩虹的苗女玉花,头上花枝繁茂的银冠总有一二十斤,密密垂下的银帘后面,弯弯月眉,盈盈秋水,透着聪慧。我们猜这女子肯定是读过几年书的,看她婷婷袅袅走出店门送一位客商,与他握手道别的样子,让人忍不住要想:这样的女子,将来不知要嫁一个什么样的人家呢。想想心里就生痛。

     从山江满载而归。匆匆路过虹桥,果然见阿兰在南头兜售雕花,当她热情地招呼我们看花样时,我们却因为接到回程的电话,连照片也忘了跟她照。回到吊脚楼,胡乱收拾行李,女主人在下面叫我,我下楼一看,天啦,真是包老送“凤凰八景”的资料来了!我不知该说什么,邀请他和我们共进晚餐,老人竟有些羞涩,抱拳辞谢而去。

    临上车前,女主人赶出来,递给我们一个电话号码,悄悄地说:下次带你们的先生来,我让你们住在一起。三个女子惊得面面相觑。她说,我晓得了,你们是写文章的,我们凤凰人就是喜欢文化人。

     女主人一句话,让我们感慨万端。凤凰这个极有文化底蕴的小城,让人什么时候想起来,都觉得透心亲切。

 

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在美丽的沱江边,我们(湖南电力系统的才女们)都成了佩环叮当的苗女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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